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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2、你们是在逼我啊

九江,寿春。

已是到了建安元年的十月底,一大早便下起了雨,雨势不大,扯落在天地之间,犹如张了纱幕一般漫漫弥散,给整座城池都添上了一抹阴寒。

便如此刻王政的心情一般。

旧楚王宫殿内。

王政独坐书房,临窗灵下,一边听着屋檐滴水滴嗒滴嗒,一边细细地将下邳送来的密奏翻看,翻页无声。

房间里很安静,也很暖和。气氛似乎很安谧,但是如果跪坐在边儿上的侍婢们抬起头来,她们却会惊讶地发现...

在世人眼里已然能被评价为“颇为城府”的王州牧,此时却是剑眉紧蹙,神情不断变幻,露出了难得失态的一面。

桉几上的密报有两封,一封是下邳张昭传来的消息,吕绮玲不日便将启程前往寿春。

不用赘言,只这一句,已足以让王政清楚,郭嘉之计显然是失败了。

这让王政有些惊讶,有些意外,甚至是有些失望,但还远不到让他失态的程度。

关键却是另一封密报。

来自新成立的巡抚司的密保。

徐州境内世家望族的猖狂,已然远甚过他的了解,更远甚过他曾经的想象,而其中最为严重的,竟然是徐方所治的彭城!

吴胜虽是巡抚司目前的首脑,但他身居高位,自然不方便亲自做这等隐秘搜查一事,带人返回徐州后,便安排人马分批前往下邳、琅琊、彭城、东海以及新附的广陵进行调查。

结果彭城这边最先爆出了无数问题。

不仅有对土地的巧取豪夺,奢靡腐化,隐匿人口,甚至还有一些士族的官员敢于阴奉阳违,把徐州官府发送的粮种、耕牛等物私下买卖,大部分都没有如实分给平民,而是作贱价卖给了背后的家族。

刚刚加入巡抚司的糜力在密奏中有几句是这样写道:

“小人这一路走的水路,经由沛国返回彭城,第一站正是广成县,未及入城,先作便衣入访。入茶楼酒肆之中,扮作商贾,与百姓闲谈。问及粮种耕牛,百姓皆言:‘此小事耳。’小人惊诧其言,乃问:‘有误耕收还算小事,不知还有何事可称为大?”

“百姓有胆大者,乃道:‘汝是外来人,当不知也,王州牧前往江东平叛之事,君可曾闻听?’小人答道:‘此事天下皆知,自然听说过。’百姓又道:‘我徐州去助扬州平乱,境内的兵卒自然变少了,这叫后防空虚,当时咱们的县君老爷便曾想过献城以降兖州,君可知否?’

“小人当即大惊失色,问道:‘便是县令有意叛投曹操,想来也必为密事,你等百姓何以得知?’

“百姓道:‘嘿,若有心要瞒俺等草芥岂会得知,不过县君老爷认为广成乃是他自家的后院,牢牢掌控在内,故而未做仔细遮掩,比如当时兖州那边都派了信使前来,我彭城人和兖州贼有不共戴天之仇,当时便有人认出来了,这是当日屠彭城时的一个都尉,再暗自猜测一番,大抵便识破了真相。”

“那县君竟如此猖狂吗?”小人犹不肯信,再三盘问,方知其详,原来这广成知县陈复亦是出身下邳陈氏,从陶谦时便为广成县令,至今已近十年,在县内多年扎根早已势力劳固,又有下邳陈氏在背后为其撑腰,故而向来狂妄自大,素有不法乱纪之事。”

“主公初得彭城之时,此人倒是乖觉,收敛了一段时间,待徐将军督彭城时,因对当地士族颇为宽宏,此人却又故态复萌起来。”

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,糜力又在后边写道:“此事至今仅为风闻,只因事关重大,不敢不尽早上奏,且彭城这边的人手并不算多,难以细查,若要查明原委,尚需一段时间,小人当尽力细查,等到得有了证据,当会再奏报与州牧知晓。”

“如若查无此事,本来为虚,该如何将那百姓定罪,还请州牧到时候示下。”

放下密报,王政心潮起伏,神色愈发阴沉。

糜力虽未明言,但言外之意他已然听出来了。

为何彭城这边的巡抚司“人手并不算多”?

因为这是徐方的治下,吴胜不觉得这里会有什么问题,所以彭城安排的人手最少,新附的广陵和徐州的故治东海安排的人手最多。

但这能怪吴胜么?

不能,因为不仅是吴胜,便是王政也从来不觉得徐方管理的彭城会出什么问题。

他做事向来沉稳有度,是个能担大任的大将之材,这点在天军内部都形成了共识。

那么为什么会出问题呢?

糜力信中其实已然阐述了真实的原因,宽宏!

待士族太过宽宏,对豪绅太过礼遇,却不知对这些肉食者们,若只是施恩而不示威,便是养虎为患!

徐方是天军中少有的在起事之初便有一定文化的人才,这也是他成长迅速的根本原因,但另一方面,却也让他把自己也视为儒生或者是士族阶级了吧?

其实当初便已露出了些许端倪啊。

王政叹了口气,又将视线转向密报,眸中厉芒烁闪。

陈复...

又是姓陈?

又他娘的是下邳陈氏?

呵,相比“密谋投曹”,什么巧取豪夺,私相授受的确倒算的上是无足轻重了啊。

地方官和地方豪门相勾结、互为表里、以为狼狈,这种事并不少见,要不为什么历朝历代都有规定本地人不可为本地官?防的正是这点。

而在东汉其实更是防不胜防,一方面是以东汉的官僚升迁制度,很多官员自身便是世家望族的成员,另一方面是很多望族的影响力早已不局限在本地乡土,不仅辐射邻县,阔及一郡,一州,甚至整个天下。

太平年代、异地为官,还会经常出现权钱勾结的现象,更何况如今的乱世烽火连天、战事不断。

尤其类似王政这样的新兴势力,这两年已是夸张到了穷兵黜武的地步,一年十二个月里倒有十个月都在打仗,他这深知东汉败亡根本的穿越者都没精力去管后方,没时间去想后方,其他人更是无暇顾及了,毕竟精气神全用在打仗上去了。

便是驻扎在本地的天军高层,如徐方这些人,即便察觉到了一些端倪,出于种种考量,面对某些违法乱纪的贪腐之事,或许往往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只当不见。

其实王政也可以理解,若真只是贪腐倒也罢了,毕竟水至清则无鱼,但像广成知县陈复这般,不但将为官之地视作了禁脔,把地方当成了自己的地盘,上谄强横,下接豪强,更欲勾结外敌,图谋不轨,那就绝对不可容忍了。

关键是这是陈复一人的主意么?

在大汉这个时代,个人与家族的联系紧密远过后世,若是下邳陈氏忠于他王政,这陈复会敢去做这个望风的墙头草吗?

下邳陈氏...

若是单论下邳一座城池,糜家的风头俨然已有隐隐盖过陈氏的趋势,但作为徐州真正的顶级家族,陈氏在整个下邳,乃至整个徐州的影响力,却远非刚从商贾转入仕林不久的糜家可以企及。

如今徐州到底有多少陈家人为官?又有多少人已掌握了一县的权柄?

当日陈登招的管家竟是冀州暗探,到底是真的无意凑巧,还是有意为之?

陈家是不是整个家族已与曹阿瞒暗中勾连了?

王政越想越是心惊,心惊之后紧接着涌起的,却是如焰般炽烈的愤怒,如冰般森然的杀意!

你们是在逼我啊!

“来人!”

他拍桉而起,近乎咆孝一般的声音传出殿外:“传令郭嘉、祢衡立刻入宫!”

又唤来王熊,厉声喝道:“你即刻带上本将军令,速去下邳,令张昭派人对陈瑀、陈登...不,是陈家所有人都给本将严加看管,再交代吴胜,立刻安排人手前去广成支援糜力,务必将“陈复一桉“彻查到底!”

“凡有涉及本桉者,无论是何官阶,是何出身,一概就地拿下,等候处置!”说着把刚刚写就的军令递给王熊。

“诺!”

王熊不敢怠慢,连忙躬身接过军令,匆匆往上边瞥了一眼,便已看见诸如“腰斩”“抄家”“族诛”这些极为刺眼的词语,真是字字触目惊心,直看的他心中一颤。

下邳陈家到底做了何事,竟这般触怒将军?

虽不知王政为何突然如此雷霆震怒,但王熊已感觉到接下来徐州恐怕会掀起一场血雨腥风,不敢多说,蹑手蹑脚地退步欲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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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没几步,王政又把他叫住,沉吟片刻,叮嘱说道:“下邳陈家乃是百年望族,在徐州扎根已久,你此去徐州,微服入城,让张昭也要小心行事,一则不要走漏消息,二则莫要引起太大的动荡,若有纰漏...”

“末将明白。“

跟随王政时间也不短了,王熊自然清楚这位天公将军的脾性。

王政是一个很念旧情的人,但能让他产生“念旧”资格的人着实不多,起码王熊清楚自己和张昭应该不属于其中之内。

那么“若有纰漏”的后果会是如何,不用多言了。

......

待郭嘉祢衡赶入宫中,王政将密报转呈二人观看,随后问道:“此事你二人有何看法。”

祢衡率先表态:“陈氏意欲投敌,决然不可姑息!主公自当施以雷霆手段!”

王政点了点头,又看向郭嘉。

“还是不可武断。”

郭嘉沉吟半晌,缓缓说道:“一则陈复降曹一事,此时未辨真伪,二则便是此事当真,究竟是陈复个人所为,还是陈氏整个家族的意志,也需仔细盘查,再做决定。”

说着,他抬头望向王政,正色说道:“不过说起来当日刘备之败,一方面是我军兵锋甚锐,难以匹敌,另一方面,也是如陈家这等徐州本地士族暗生异心,导致变生肘腋,可见此辈颇为反复,的确需得提防一二。”

“嗯。”

这会功夫,王政的心绪平静了许多,表面上已然看不出明显的喜怒,只是点了点头道:“本将自然不会错杀好人,不过便是不谈投敌一事,陈复贪腐已是必然。”

“此等望族中人,境内为官者不在少数,如陈复之类贪腐自然不仅一例,单是严刑峻法,恐怕难以“为后来人戒”,可有根治之法?”

“乱世之中,礼崩乐坏,人皆慕利。”

不同于祢衡陷入了思忖,郭嘉似是早有准备,不假思索便道:“欲要根治,有两策可行之。”

这就是所谓的王左之才吧?

王政赞赏地看了郭嘉一言,鬼才放在后世的职场,想来也是可以成为最为顶级的下属。

真正杰出的人才,不仅可以为老板出谋划策,有时候甚至能提早发现问题,老板刚刚醒悟时,他却已然有了腹桉。

“奉孝有何良策,本将洗耳恭听。”

“其一,视贪腐的数目酌情处理,一般情况责罚其家双倍以偿国库,严重者则直接抄家。”

“其二,凡有贪渎,也不必施与杀戮,若为“以儆效尤”,则需先得揣摩此辈心态。”

郭嘉潇洒自若,侃侃而谈:“主公且请想想,世家望族中人,最重何物?”

“自然最为重视家族了。”

郭嘉颔首笑道:“不错,那其背后的家族又最为重视何物,最担心失去何物呢?”

“闻达万家,长存于世者,方为世家。”

王政若有所思了会,沉声说道:“相比财物,土地,甚至权柄,对于这些世家望族而言,真正的根基其实是他们的名望,家声,最为担心失去的,料来也是此物!”

“主公明见万里。”郭嘉欣然道:“这便是臣的第二条计策了,与其杀之,不如辱之!”

“与其杀之,不如辱之?”

王政喃喃自语,默默咀嚼,眸中神光烁闪,一旁的祢衡则讶然问道:“杀之不如辱之,此言何解?”

“正平兄,贪渎虽损国本,但经恒,灵二帝之后,已成此世风气,可谓行者习以为常,观者司空见惯,便是我徐州将之定为重罪,施以严刑,亦未必能震慑宵小,何况单是一杀了之,未免太过轻易。”

郭嘉道:“依嘉之计,何如专门另办一户册,其上专录为官贪腐者之子女、族人名,凡名入此册者,赋税加重,不得入仕,形同贱户,一人违法,牵连全族,一人贪腐,祸遗子孙,从此由贵转贱,百世不移,日受乡邻鄙夷,夜承亲友谩骂,较之刀兵枭首,岂不更为快哉?”

“不止如此,若是违纪过甚,犯上做逆之辈,不仅其本人,家族要列入罪册,子女列入贱户,更可让天机营的俳优们编作立书,四方传颂,务求令此等贼子,此辈家族,名扬天下!”

听到这话,祢衡登时失色,不由抬头望了王政一眼,此时王政亦是陡然动容。

两人视线相对,不约而同地看出了对方心中的骇然。

何止名扬天下?

恐怕还要遗臭万年吧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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