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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0.第119章 你确定要聊历史?

第119章 你确定要聊历史?

去巴黎交流的事,陆时没有拒绝。

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,便是斯科特的极力劝进,

老哥连头条的标题都想好了——

《诺贝尔文学奖?陆时:笑话罢了!》

若《镜报》以此开刊,必然能火出天际。

但陆时觉得这个标题太有攻击性,要求斯科特尽量澹化个人,转而将此次事件归结为西欧文学界的一次同进退,

斯科特便改了名字:

《一个二流文学院也配评诺贝尔文学奖!?》

攻击性拉满。

自从斯科特接触小报这一全新的概念,整个人都变了,在新闻通俗化上猪突勐进。

陆时没辙,只好由得他去,唯一的要求就是在陆时从巴黎返程前不要发刊。

商定此事后,陆时和萧伯纳走水路出发。

轮船穿越英吉利海峡,从英国多弗到法国加来,

两个港口之间的路程不远,海面风平浪静,因此用不了多长时间,

船上人极多,吃喝玩乐一应俱全,还能去窗边看海,也可以走到船尾感受初春的海风吹拂。

陆时和萧伯纳在船舱里下国际象棋,

在英国,棋类不如牌类流行,所以萧伯纳是个纯纯的臭棋篓子,

当然,陆时也是,

两人下棋约等于比烂。

陆时拿起战车,随后摇了摇头,放下。

萧伯纳说道:“陆,你这样可不行!没听说过摸子走子吗?”

摸子走子是国际象棋的规矩,

在对局中,行棋方用手触摸了自己方面的某个棋子,就必须走动它,只有当所触摸的棋子根本无法走动时,才可以另走别的棋子。

陆时不由得尬笑,

“这……我确实是不会啊。”

萧伯纳狐疑道:“你不会是让我吧?”

陆时摇摇头,

“故意下输对于一个高手来说或许不难,对于我这种低手却很难做到。”

萧伯纳心想也是,

以陆时展现出来的棋艺,让棋肯定不可能毫无破绽,

这小子实在是太鶸了。

萧伯纳推开了棋盘,吐槽道:“不下了。你跟我差距太大,下不起来。”

陆时回敬:“显得你多会似的~”

说完,他站起身伸懒腰。

萧伯纳说道:“我们启程多久了?现在出去,应该能看到着名的多佛白崖。走,我们一起出去看看。”

两人离开船舱,前往甲板。

春寒料峭,海风带着咸味与寒意裹住两人,

陆时紧紧身上的大衣,手握着栏杆,踮脚像远处眺望。

萧伯纳看看天色,

“陆,对巨轮而言,几十公里的水路转瞬即逝,我们应该只用在船上待一天。”

20世纪,一切都很慢,

萧伯纳对于“转瞬即逝”的理解和陆时明显不同。

陆时看着平静、祥和的海面,低声吟道:“清风徐来,水波不兴。”

因为是用汉语说的,萧伯纳没听懂。

他也不深问,转而聊起了这次诺贝尔文学奖的事情,

“陆,今天早上,就在我们登船之前,瑞典文学院又拍来电报。电报上说,托尔斯泰先生主动拒绝了本次提名,甚至评价自己的作品为‘老爷式的游戏’。”

诺贝尔文学奖的事被炒得沸沸扬扬,文学界尽是对此的讨论,不可能不传到俄国。

陆时叹气,

“‘老爷式的游戏’啊……”

他点头,随后又摇头,没有立即表态。

萧伯纳好奇,

“为什么先点头、后摇头?”

陆时说:“托翁这么评价自己,当然没问题,既很谦虚、也很客观。但瑞典文学院以此为挡箭牌……哼哼……”

萧伯纳轻笑道:“谦虚和客观是矛盾的吧?”

陆时转过身,不再看着海面,

他用右手的手肘抵住护栏,左手按住随时可能被吹飞的帽子,说:“托翁说的,应该是《战争与和平》。”

萧伯纳说:“电文篇幅有限,瑞典文学院没说。当然,也有可能是托尔斯泰先生在给瑞典文学院拍电报的时候就懒得啰嗦,没有展开聊。大文豪的想法,不好讲的。”

陆时说:“应该是《战争与和平》,没错。”

对此,萧伯纳也很赞同,

托尔斯泰说“老爷式的游戏”,其中的“老爷”,自然指贵族阶级,

而托尔斯泰本身就是贵族,《战争与和平》中的皮埃尔和保尔康斯基就是以他自己为原型创作。

陆时轻笑,

“战争,指的是拿破仑;和平,指的是托翁自己。”

萧伯纳一愣,随即也默契地笑了。

因为《战争与和平》的背景便是俄法战争,所以拿破仑等于战争,

而在书中,贵族们几乎没有受到战争的影响,接着奏乐、接着舞,是某种意义上的“和平”。

陆时不由得感慨:“‘和平’的一面,托翁写得很真,明明是一本小说,却宛若纪实文学,把上流社会的奢靡腐烂几乎刻画到了骨子里,比之曹雪芹也……唔……”

萧伯纳好奇道:“你刚才说的是一个中国人吧?”

陆时点头,向对方推销,

“校监先生,如果我有空,一定把《石头记》翻译给你看看。”

这其实是画大饼,

对外国人来说,《红楼梦》读起来堪比噩梦。

陆时将话题又绕了回去,

“再说《战争与和平》中的‘战争’,拿破仑撕毁和平协定,挥军跨过涅曼河的时候,保尔康斯基的父亲率领农奴们奔赴战场,结果呢?”

萧伯纳一脸不解道:“结果当然是赢了。无论是小说、还是历史,法军最后都分崩离析了啊。”

陆时摇摇头,

“我说的不是战争的结果,而是那些农奴的结果。”

萧伯纳更懵了,

他无言地看着陆时,不知道对方想说什么。

陆时说:“马革裹尸、战死沙场,最后却连名字都没留下。可就是这么一批吃不饱、站不稳的农奴,在托翁的笔下却是心甘情愿地康慨赴死,这合理吗?”

萧伯纳恍然大悟,

“不合理。”

陆时“嗯”了一声表示赞同,

如果萧伯纳觉得合理,他就不光要推荐《红楼梦》了,还得推荐《三国演义》,让萧伯纳仔细看看王垕是怎么被曹操害死的。

陆时说道:“所以我才说,托翁这么评价自己是客观的。毕竟,阅历需要后天积累。”

托尔斯泰完成《战争与和平》的时候才三十多岁,

对于一个贵族小哥,不能苛求太多。

萧伯纳疑惑,

“陆,既然你也是这个态度,又为什么拿托尔斯泰先生当挡箭牌,以此拒绝……咳咳……我的意思是,你为什么认为只有他才配得上诺贝尔文学奖?”

陆时回答:“我刚才说,托翁不只是客观,还十分谦虚。《战争与和平》对农奴们的描写有失真实,但作为文学作品,其技巧、立意都是无可指摘的。何况,托翁还有《复活》。”

托尔斯泰的传世作——

《复活》。

此书光是出版过的中文版就超过二十种,文学、翻译爱好者用爱发电的版本更是不计其数,

地位之高,可见一斑。

但是《复活》首版是在1899年,又是以俄文写作,萧伯纳尚未精读。

他问道:“难道不是《安娜·卡列尼娜》?我听说,托尔斯泰先生在写这本书的时候,先后修改了12次才成稿,写作技艺已臻化境。”

陆时没回话。

萧伯纳便又问:“《忏悔录》呢?”

因为卢梭、奥古斯丁写过同名作品,所以托尔斯泰的《忏悔录》不甚流行,

但那无疑也是一本经典。

陆时笑着咳嗽一声,

“不,在我心中,还是《复活》……”

话还没说完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。

两人回头,循声望去。

只见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年男性站在那里,

他留两撇绅士胡,身着双排扣大衣,领口处露出领夹,郑重其事的打扮显得有些一板一眼,后背却倚着船舱外墙,透出某种不羁的懒散。

陆时觉得这个人有些熟悉,

他问道:“先生,你是?”

男人回答:“俄族人。”

陆时点点头,

“嗯,口音很明显。”

俄国人的英语带有浓重的俄语口音,

凡是英文的“R”,俄国人都会自行说成大舌头颤音。

男人看了眼陆时,

“你的英语倒是非常好。”

他走过来,对陆时伸出手,自我介绍道:“我叫阿列克赛·马克西姆维奇·彼什科夫。”

陆时与之握手,

“你好,我叫陆时。”

他只说名字,其他一概保密。

另一边的萧伯纳见陆时如此行动,便也只报了一个姓氏。

彼什科夫看看两人,

“你们刚才在讨论托尔斯泰的《复活》?”

萧伯纳没有搭话,

他可不想对自己不甚了解的作品发表评论。

陆时说:“是这样没错。”

彼什科夫好奇地看了他一眼,随后说:“陆先生,《复活》可不是什么优秀作品。这本书,深度不够。”

陆时愣了一下,

“你哪位?”

此言一出,萧伯纳立即剧烈地咳嗽:“咳咳咳……”

他剧烈咳嗽,好不容易才平复,随后拍拍陆时的肩,低声说道:“你觉得人家不够资格评价托尔斯泰先生,也没必要这么挑衅啊!俄国人可是一言不合就会动手的。”

彼什科夫却不以为忤,

“《复活》不过是托尔斯泰拾人牙慧的作品,远远不如《羊脂球》。”

“啧……”

陆时咋舌,说:“你还知道《羊脂球》?”

彼什科夫当然听出了陆时的嘲讽,

他没有反唇相讥,而是郑重其事地点点头,回道:“《复活》不如《羊脂球》,是因为两本书同样写妓子,前者的讽刺不够彻底。”

两本书的主角都是妓子,

在《复活》中,主角饱受摧残,被诬陷判死刑,最后还冤死狱中,

而里面刻画的一个个“上层人士”,个个都是人渣。

讽刺不可谓不深刻。

陆时皱眉,

“两本书到底在哪里……唔……”

他一拍额头,

“我没记错的话,《复活》的出版受过波折?”

彼什科夫的表情出现了动摇,努力板着脸,说道:“陆先生似乎有什么轶闻。”

陆时确定地说:“绝不是轶闻。《复活》因为过于辛辣,沙皇扬言要逮捕托翁,出版社甚至不敢出版。无奈之下,托翁只能自费出版,但阉割掉了不少内容。”

萧伯纳惊讶,

“竟然还有这种事!?”

陆时点头,说道:“所以,彼什科夫先生说《复活》的讽刺不够彻底也没什么错,因为里面略去了大量对统治者的描写。这种‘不彻底’,反而是最彻底的讽刺。”

彼什科夫看向陆时的目光变了,

他赞许地说:“我本以为两位是附庸风雅之辈,却没想到是真的了解《复活》。”

一边说,一边脱帽致意。

陆时嘴角勾起,

“看样子,你也是《复活》的拥趸。”

彼什科夫纠正道:“所有俄族人都应该是《复活》的拥趸,只有沙皇可以不……哼哼……沙皇算不算是俄族人,我不太好说。他甚至可能就不是个人。”

这哥们说的其实是个梗,

当年,法国人处决路易十六,有句名言:

“死一个国王,算不得是少了一个人。”

萧伯纳作为剧作家,也很快想起了这个梗,忍不住笑道:“彼什科夫先生,你想砍谁的脑袋?”

这本是一句缓和气氛的话,

没想到,彼什科夫竟然异常严肃,顺着刚才的话题继续往下聊:“陆先生应该是憎恶沙皇的吧?毕竟,你刚才为《复活》不能完整出版而扼腕叹息。”

这话可不好接。

萧伯纳对陆时微不可察地摇头,示意陆时不要明确表态。

陆时也是打太极的高手,说:“你说的这个沙皇,不是指某个人吧?”

彼什科夫笑了笑,

“你怕了。”

他的语气十分平澹,听着不像激将法,而是一句简单的陈述。

陆时说:“如果你说的沙皇不是指某个人,而是一个职业。那我必须要说,历任沙皇中不乏优秀的统治者。”

彼什科夫上下打量陆时,

“陆先生是中国人吧?”

陆时反问:“怎么?”

彼什科夫叹气道:“难怪。中国人不……不,还是聊刚才的话题吧,你说伟大的统治者,是不是彼得一世、叶卡捷琳娜二世?”

陆时也打量对方一阵,

“你是俄国人,却不甚了解俄国的历史,张口闭口彼得大帝。”

彼什科夫有些恼怒,

“你竟然说我不了解自己国家的历史?我看你才是真的不了解!提到历任沙皇,谁能绕开彼得一世?他从瑞典手里夺取了波罗的海的出海口,建立圣彼得堡,此为成就霸业的关键!”

萧伯纳叹气,

“彼什科夫先生,你确定要聊历史?坦白讲,你不可能是陆的对手。”

结果,这话只换来彼什科夫恶狠狠的一眼。

萧伯纳耸耸肩,

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,既然对方想给陆时送人头,那自己还有什么好阻拦的?

他自觉后退半步,

“请,继续。”